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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欧亚经济联盟的历史透视

www.chinarushang.cn  中国儒商  作者:张昊琦

 来源:《欧亚经济》2015年第3期

  张昊琦(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副主编)

  作为一项宏大的战略,俄罗斯主导的欧亚联盟步步推进,在经历了关税同盟和统一经济空间之后,欧亚经济联盟从2015年1月1日正式启动。联盟的成员在不断扩大,继亚美尼亚成为正式成员国后,吉尔吉斯斯坦在 2015 年 5 月 1 日加入进来。可以看出,尽管乌克兰危机在可预见的将来没有获得彻底解决的迹象,但俄罗斯推动欧亚联盟的意志和决心不可动摇。

  后苏联空间的一体化自苏联解体之日即已开始。但是,诞生在苏联废墟上的独联体,与其说是一个一体化组织,不如说是原加盟共和国安排苏联后事的“聚议堂”。它一直纠结于向心和离心之间,形式性的东西远远盖过实质性的内容。虽然独联体在协调各国的事务方面能够承担某些功能,但松散的邦联形式无法促进该地区一体化的发展;它在地缘政治方面所发挥的作用,也远远满足不了苏联继承者俄罗斯的意愿。格鲁吉亚的退出、乌克兰危机的持续以及欧亚联盟的推进,使得独联体更加徒具形式,只显示出一种与苏联解体相关联的符号意义。欧亚联盟的推出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替代独联体;欧亚联盟定型之际,大概就是独联体退出历史舞台之时。

  欧亚联盟计划的推出,是在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的2011年,以普京发表《欧亚新的一体化计划:未来诞生于今日》的“宣言”作为标志。2008 年的国际金融危机给了俄罗斯重重的一击,同时又给了俄罗斯以某种虚幻的自信。危机蔓延至俄罗斯之前,上层统治精英以为俄罗斯是“安全岛”,危机不是危机,而是机会,俄罗斯正可借其他国家饱受困扰之际,打造自己的世界金融中心,提升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危机袭来之后,普京指责“始自美国的金融和经济危机,不是具体某些人不负责任,而是追求世界优势地位的那个制度不负责任”,而这个制度已经无力克服危机。

  随着世界经济的衰退以及欧盟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债务危机,俄罗斯人甚至认为,西方已处于“资本主义最后危机”的门槛上。这种判断支撑了俄罗斯打造欧亚联盟的信心,普京更有理由将未成型的欧亚联盟与成型的欧盟相提并论。

  更为重要的是,欧亚联盟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改变整个大陆的地缘政治架构”,可以部分地弥补欧盟、北约双东扩以来俄罗斯的地缘政治缺陷。苏联解体所引发的地缘政治震荡,一开始被俄罗斯人平静地接受,“夹杂激进民族主义的后帝国综合征”并没有立即出现,但是在稍晚一些时候急剧兴盛起来。对于领土扩张传统已潜入民族心理的俄罗斯来说,几个世纪的努力因解体而付诸东流,是不可能被淡然遗忘的。在普京说出“苏联解体是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整合苏联地缘政治遗产已经被提上日程。欧亚联盟则是这种整合的最佳目标。

  欧亚联盟是一个大战略框架,也是一个历史框架。正如马克思所说,“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欧亚联盟的构想也可以追溯其历史根源——斯拉夫主义、欧亚主义和苏联。前两者是俄罗斯国家的历史哲学和理念基础,后者则是一项具有世界意义的历史实践。斯拉夫主义者迷恋的是那个经过了“重构”的田园牧歌式的“斯拉夫世界”,这在索尔仁尼琴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这位“一生为故国招魂”的“老古董”,在苏联解体的前夕,呼吁三个斯拉夫兄弟——俄罗斯、小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携手结成“俄罗斯联盟”。至于其他曾经的同路者,则可任由它们各奔东西。基于这种坚实的想法,俄罗斯精英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共识是,乌克兰在欧亚联盟中的位置必不可少:可以没有波罗的海三国,可以没有高加索三国,也可以没有中亚五国,但不可以没有乌克兰!即便是外人,也把握了俄罗斯的历史心理,所以布热津斯基的话广为引用:“失去了乌克兰,俄罗斯便不能称其为帝国”。

  欧亚主义将斯拉夫主义作了延伸。如果说斯拉夫主义重视血缘的话,那么欧亚主义则突破了血缘,更重视地缘。欧亚主义的视野不再定格在俄罗斯族身上,而是遍及俄罗斯帝国所处的整个“欧亚世界”。这个世界不仅有俄罗斯民族,还有其他民族;不仅有东正教,还有伊斯兰教和其他宗教;不仅有俄罗斯文明,还有其他文明。这不仅是一块“发展之地”,也是一块“自足”之地,是各个民族“合奏交响乐”的理想之地。这块土地不东不西,亦东亦西,自成一体。自从索菲娅·帕列奥罗格带来了拜占庭的双头鹰徽记后,俄罗斯的地理属性充分显示出来,东向和西向之争后来在19世纪得到充分展开。欧亚主义者强调俄罗斯帝国的东方属性以及蒙古人在帝国形成中的重要作用,其实泯灭了东西向的界限。20世纪初,在俄罗斯帝国崩塌之际,欧亚主义者在布尔什维克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寄托——苏联在某种程度上实践了欧亚主义的理念。

  苏联彻底解决了俄罗斯历史上的东西向之争问题,不需要再考虑是面向西方或是面向东方至于东西方阵营对抗的所谓东西方,是政治和意识形态意义方面的,而不是地理和文明意义上的。。它虽然继承了帝俄的遗产,但共产主义的理念和实践却是全然一新的。欧亚主义者虽然对此加以排斥,但是欣赏作为一个整体的“欧亚世界”的建立。普京对苏联的态度是“辩证”的,往往让我们无法明确;一些学者敏锐地发现普京惯用“一方面”和“另一方面”的修辞,有意地进行模棱两可的表态。但是这种两分法有些类似于欧亚主义者,让我们知道普京的取舍:不赞同共产主义制度的苏联,但是仰慕建立了“帝国”伟业的苏联。普京在提出欧亚联盟的文章中有意强调,“不是要恢复苏联”,但是在西方人眼中,建立欧亚联盟就是恢复苏联——不是回到共产主义,而是回到“帝国”。

  作为一项大战略框架,欧亚联盟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政治的。这也是普京第三任期的核心任务。在前两个任期中,普京已经相当成功地整顿了20世纪90年代的乱局,而要在俄罗斯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没有比建立欧亚联盟更重要、更伟大的“功业”了;俄罗斯的复兴,也完全有赖于这个联盟基础。从目前欧亚经济联盟的推进速度来看,普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追赶心理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全力阻止乌克兰加入欧盟,将其纳入欧亚经济联盟的框架,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紧迫目标。而从美国和西方看来,这正是俄罗斯重回“帝国”的节奏。因此,当时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直斥俄罗斯此举是恢复“帝国”,美国及其盟友将尽力阻止其实施的表态,就不足为怪了。

  欧亚联盟这个概念不是普京的创造,哈萨克斯坦领导人纳扎尔巴耶夫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提了出来。他多次在独联体峰会上推销自己的理念和构想,但不是遭到反对,就是遭受冷遇。原因很简单,对俄罗斯来说,“结盟主导权”被“另一个国家”夺走是不能接受的。普京虽然将欧亚联盟与欧盟相提并论,但以俄罗斯的领土和人口规模、经济体量、政治地位来看,建立欧盟那种成员国平等、协商的关系有可能吗?这里凸显出一个悖论:如果没有主导权,俄罗斯何苦费力地打造这个联盟;如果牢牢把持主导权,其他国家心怀不满或抗拒不从,将使这个联盟的建立付出多大的代价!乌克兰危机就是一个例子。